石田 稔(日本)
好象亲人一样的----我的湖南之行

 

 

     我正在翻译一部长篇少年冒险小说《乱世少年》。它的作者箫育轩先生住在长沙市。为了直接询问有关《乱世少年》的问题,并要看看这篇小说所描写的地方,今年秋天,我应萧先生的邀请,在湖南各地呆了一个多月。
    湖南作家协会大院里有一栋楼房,萧先生的家在二楼。四室两厅,肉部装饰较旧,却充满着大家庭的生活气息。萧先生 让我住在他的书房。这样我头一次体会了中国的家庭生活。
    萧家一共有十个人。午饭和晚饭时,客厅的小饭桌上会摆满六、七碗吃饭菜和汤。陪着“老萧”(他爱人李阿姨告诉我,这样叫他就可以)我也喝了啤酒。因为菜太辣,我得常常用手帕儿擦额上的汗。常常听到长沙人这样说:“没有辣椒没有味道,吃不下饭。”我本来不太习惯吃辣椒,可是过了两个星期也逐渐地喜欢吃辣椒了。我们吃菜时,客厅里孙子和孙女又哭又闹,大人又笑又骂好不热闹。
    做菜的是李阿姨和保姆(16岁,她在萧家主要照顾外孙女)。用餐时女人不喝酒,他们坐旁边,而且吃饭的时间也很短。他们很忙,大家在客厅里看电视、打扑克的时候,她们常常在旁边织毛衣。从表面来看,萧家男人的权力比较大。
    第四天老萧的二儿子茨莘带我去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。从长沙坐火车要22个小时。爬山,下山,又爬山,忙着照相......。山区的土家族小孩靠唱山歌或做导游赚小钱,很多孩子不能上学。我们玩了六天回到了长沙。在这次旅游的过程中,我总觉得茨莘是一个教会我如何跟中国人交际的启蒙老师。
    过了几天,老萧夫妇带我去七星街镇。从长沙坐汽车去需要五个小时。它地处农村,是老萧夫妇的故乡。据老萧说,这一带的农村不很富裕也不能贫穷。为了好好了解他的小说,我早就同他联络要见识一个下湖南的农村。他回信说:中国有九亿人口是农民,要了解中国当然就要深入农村,虽然艰苦些。
    这里周转都是苍翠的山岭。天空蔚蓝,空气新鲜,河水清澈。
    我们住住在一个农家的二楼,两室一厅。从今年夏天开始,老萧在这里创作新的长篇小说。他是为了陪我而暂时停止写作的。
    这里的人每天挑担子在井口打水,有的打河水。很多人家设有自来水,可是对他们来说水费太贵,付不起就被停了水。女人常常在河边洗衣服。他们一般用煤炭做燃料。这里有电灯,也有彩电等。可是在傍晚一个小时,这里一定停电。这时,在有些商店和农家,红蜡烛放出微弱的亮光。街上也有两家小小的卡拉OK歌舞厅。郊外有钢铁厂。
    现在正是收获季节,金色的稻田里有很多农民忙着割稻子,也有的用脚踏脱粒机。有些农民用黄牛耕地,农民和牛互相会产生很深的感情。间或我们看到在小路上一大群小鸭接连不断地走过来。在肉市场和餐厅,苍蝇很多。这里不是旅游景点,几乎没有外国人来过。有一次一个女孩听到我是日本人,就从后面跑过来盯住我的脸看了看,又笑着跑回去了。
    老萧夫妇常常带我去串门。他们串门的大都是亲戚、老师和同学。这些人大部分是农家。我们作客吃了许多菜,喝了自家酿的米酒。吃菜时骨头和鱼剌扔在地上,我们的脚边有很多鸡不停地跑来啄食。我们有时也住在他们的家里。晚上主人们和老萧夫妇打麻将。这是他们的最大的娱乐活动。有时我们也随意地走进不认识的人家里。主人让我们坐在凳子上,端来冷茶和花生聊天。湖南人是很好客的。
    这些农家都是用砖头修盖的二层房子。一楼的角落有猪圈。大门两旁贴着喜事或者丧事时的对联。纵使经过许多风霜变得破破烂烂,谁也不想揭下来。因为这样做不吉祥。堂屋正面的墙下一定供奉着神龛,上面写着“天地国亲师”等字。有些家里也挂着已逝的先人相片。每个农家都有八室一厅,房间里没有地板,裸露着混了石灰的泥土。窗户很小,房子里很暗。窗户是用塑料薄膜覆盖的。孩子的房间墙上贴着“三好学生”等奖状。在几个房间里都有很大的焦黑了的锅。可能是煮食物用的吧。中国式的床和餐厨上面画着鲜艳的花鸟图形。奇怪的是我看到的这些房子,新买的家具一件也没有。只有一家的堂屋里有新家具堆得满满的,因为这家女儿马上就要出嫁,这些都是她的嫁妆。每家的堂屋里都储备着做棺材的木料或已做好了的棺材。他们的坟墓在自家旁边或者附近的小山上。
    这里也有洋式的新的农家,房子里和大城市差不多。这些农家还很少。
    镇里农家墙上常见“计划生育人人有责”的大标语,可是有很多人家里有两三个孩子。这里有一所小学校,墙壁上写着这样的巨大标语:“再穷不能穷教育,再苦不能苦孩子。”这里的孩子大都分都上小学,上当地的中学的也很多。这是老萧引以为骄的。有一部分孩子流着鼻涕,赤脚走路,衣服又旧又脏,可是他们并没有自卑的表情,手拿着课本和朋友一起上学。有一些16岁左右的姑娘到城里去做保姆,工资很低,一个月只有一百多元。有很多年青人到广东去打工。也有些青年在这里忙着种地,一生没有机会到外地去。
    我觉得好像回到了久远的日本,如电视剧《阿信》的世界。我们在这里呆了两个星期。
    又回到了长沙。这时候,我已大概听懂了老萧夫妇所说的湖南口音很重的普通话。有一个上午,老萧带我去了岳麓山。山下湘江滔滔。这里很像我的故乡日本的盛冈市,有山有水有历史。只是盛冈规模比长沙小。
    在萧家每天有一个小客人门也不敲地走进我的房间来,她要和我一起玩。她就是刚两岁的外孙女远远。她皮夫很白,脸很圆,长得很胖。她一坐下来,趁我装不注意的时候就把手里的东西很快地放在背后。我就说:“没有了。奇怪!”她很高兴又重复刚才的“小魔术”,总是玩不腻。有时她要我表演这个“小魔术”,让她说:“没有了,奇怪!”我也很高兴,因为“奇怪”这句话是我教给她的。她玩呀跳呀笑呀,最后妈妈或外婆来骂她,硬把她带到定厅去。萧家的孙子寒寒上小学二年级,普通话说得很好。我刚住在萧家时,他跟他的朋友们吹嘘“日本鬼子现在住在我家罗”有一个朋友对他说:“请你让那个日本鬼子也住在我家几天,行不行?”我和寒寒一起看动画片、打乒乓球、散散步。能过和这两个孩子一起生活,我才直接了解些中国孩子的心态。
    回上海的日子到了。李阿姨在街上叫小出租车送我们。她的眼圈红了。我也真舍不得告别。------在长沙火车站站台上挥手的老萧、茨莘和远远的笑脸渐渐远了,终于不见了。
    在火车上我想了很久。我在上海的大学已留学了十个月,可是了解中国方面完全不如这次在湖南的一个多月。住在留学生楼可以跟中国人交朋友,也可以从外面观察中国社会。可是最重要的该是和中国人一起生活,从里面了解他们吧。
    对我来说现在长沙已不再是一个远方陌生城市的名字了。长沙也有像亲人一样关心我的人......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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